「月9」所映照出的東京四分之一世紀

「月9」所映照出的東京四分之一世紀
從以「東京」為舞台所開展的趨勢劇台詞,觀察作為對象的東京

文= 松 山 秀 明


 富士電視台在2016年播出的連續劇《追憶潸然》(いつかその恋を思い出してきっと泣いてしまう),更新了「月9」這個檔期的最低收視率紀錄(當時)。曾經在年輕世代引領風潮、創造高收視率的月9,如今跌落谷底。

 雖說如此,當我欣賞《追憶潸然》這部作品時,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跟以往的月9完全不同,尤其是描寫「東京」的方式更是突出。這部作品裡的「東京」,把九〇年代的月9連續劇所塑造的「東京」,巧妙地反轉了過來。值得玩味的是,本劇編劇就是執筆《東京愛情故事》(東京ラブストーリー/1991)的坂元裕二。坂元的「東京觀點」,在這二十五年中,有了差天共地的轉變。

 從電視劇的歷史中,隱約可見「東京觀點」的變遷。爬梳這四分之一世紀的月9,將能看見「東京」的變貌。

 

 

「月9」的誕生
東京曾是希望之都

 

 九〇年代,「東京」在富士台所製作的連續劇中頻繁地登場。特別是日後被稱為月9,於星期一(月曜日)晚上九點播放的連續劇,作為故事舞台的東京,總是光鮮亮麗地被呈現在螢光幕上。月9隨即成為富士台連續劇的代名詞,也帶出九○年代一波趨勢劇熱潮。

 月9劇情的王道,就是描寫謳歌東京大都會這個消費社會的男男女女。主要角色望似直接從時尚雜誌裡走出,從事的一定是片假名的職業(如Designer/デザイナー),打扮入時,上的都是當紅的咖啡店跟酒吧。某一天,他們很巧合地在大街上相遇了,展開複數男女明亮無比的戀愛故事。劇裡男的帥女的美,歌詠愛情的主題曲也暢銷熱賣,讓故事愈演愈熱。

 在九〇年代,觀眾收看這種愛情大亂鬥的戲碼,一定也會產生「若自己去了東京,也能像這樣過生活」的錯覺。將愛情大亂鬥的舞台設定在東京,有它顯著的意義。

 月9的目標觀眾,設定為20-25歲的女性。為讓下班回家的粉領族情願投注時間在電視螢幕上,富士台把連續劇當成一種商品來加以開發設計。要讓粉領族願意收看,就得讓劇中的世界盡量貼近她們的真實生活。換言之就是鎖定三大主題:戀愛、結婚與工作。月9初期的製作人之一,山田良明如是說:

 要吸引年輕女性收看,重點不在你設定的主題或傳達的主旨,而在是否能打造出一個她們願意親近的世界。她們最關心的就是戀愛、結婚與工作,呈現這些內容的同時也添增一些資訊。至關重要的是,得讓她們覺得自己除了在看連續劇,也在看資訊節目。看著螢幕的同時,會想知道劇中的時尚或妝髮,基於同樣的道理,製作單位也會把現在最熱門的地方設為故事發生的地點;採用新穎的室內設計風格,把房間佈置得讓人想要實際住在裡面。我們把觀眾的願望映像化,讓觀眾有如欣賞女性雜誌中的銅版彩頁。(古池田しちみ《月9劇的青春塗鴉》,同文書院,1999)

 月9在東京大量拍攝外景,製作出帶有時尚感並充滿歡樂的戀愛喜劇。螢幕上不斷映現能夠吸引年輕女性注意的時尚與品牌商品、家具,輪番介紹帥氣的酒吧與約會地點。富士台的趨勢劇路線就這樣確立下來。

 

描寫東京
去現實化的消費都市

 

 月9始於「!的時代」。《猛龍笑將》(君の瞳をタイホする!/1988)、《告別二十歲》(君の瞳に恋してる!/1989)、《戀愛總動員》(愛しあってるかい!/1989)、《最愛是你!》(世界で一番君が好き!/1990)等,劇名的最後一定會加上驚嘆號(!)。召喚的對象,就是20-25歲的女性。進入九〇年代,電視裡的消費空間面向年輕女性大幅敞開。

 月9時代的開端,一般都說是1988年播放的《猛龍笑將》。當時,製作團隊還擔心整部戲都是戀愛元素可能無法受觀眾喜愛,於是加入了一些刑事劇的元素。然而,這部戀愛喜劇中幾乎沒有搜索辦案的橋段,男女主角們只是剛好身為警察而已。他們身穿最新流行款式的服飾,在「渋谷」周邊展開故事。東京以徹底去現實化的消費都市的面貌,呈現在九○年代初期的月9裡。

 

 

 月9初期的故事夾帶著一個前提,就是「對東京的憧憬」。《告別二十歲》第一集的開場,從福岡前來東京的高木瞳(中山美穗飾),在抵達東京車站時,低聲地嘟囔:「這就是東京啊?」在此所呈現的,便是一心想讓自己沾染東京色彩的瞳,心中「對東京的憧憬」。

 出於這樣的憧憬,瞳下一步就去了「代官山」,尋找租屋。除了這個理由,看起來並沒有什麼非要設定她去代官山租屋的原因。當瞳誘邀她的高中同學小林照代(藤田朋子飾)來當室友時,她述說了對東京的印象。反觀照代則不像她那樣,擁有地方出身的人對東京的憧憬。兩人的對話饒富興味。

瞳「代官山呀,代官山。你不想住看看這麼時髦的街區嗎?」
照代「(愣了一下)代官山?」
瞳「(目瞪口呆貌)你竟然不知道?都在東京住幾年了啊?那,自由之丘總該知道了吧?」
照代「——」
瞳「六本木!」
照代「不好意思哦」
瞳「青山!」
照代「還算知道啦」
瞳「Bell Commons」(ベルコモンズ)
照代「貝什麼摳什麼?」
瞳「真讓人傻眼啊?!」

 然後,瞳要照代別再用博多腔講話了。地方出身的人,來了東京就要按照東京的規則來走。後來,在代官山找房子的瞳,決定跟兩個同學一起租下一間share house,當她去跟鄰居打招呼時,開門的卻是她最近才偶遇的男子。在寬廣的東京,發生機率渺茫的偶然相遇,是月9初期最常施展的手法。偶遇之後,故事便朝著成年男女的交會與多角戀愛的方向發展下去。劇中的瞳,對性的態度相當開放,對於初體驗或者性經驗人數等,都不避諱地侃侃而談。這就是九〇年代的「東京」。

 

《東京愛情故事》:
充滿偶然相遇的東京讚歌

 

 月9初期的最高峰,無須多說,就是《東京愛情故事》(東京ラブストーリー/1991)。原作是被稱為「戀愛之神」的柴門文所創作的漫畫,經編劇家坂元裕二改寫為連續劇劇本,這部作品讓整個九○年代的趨勢劇導向純愛作品的天下。

 故事架構極其單純:永尾完治(織田裕二飾)換工作來到體育用品公司就職,與他的同事赤名莉香(鈴木保奈美飾)、高中同窗的關口里美(有森也實飾)及三上健一(江口洋介飾)共同交織出多角戀愛關係。其中莉香對完治毫無保留的愛引起觀眾熱烈迴響。

 第一集有一場戲,莉香對著從愛媛縣隻身來到東京、臉上寫滿不安的完治,述說關於「東京」的種種。那便是充滿著偶然相遇,希望滿盈的「東京」。

莉香「怎麼了?聲音無精打采的」
完治「是嗎?」
莉香「看起來就像八月三十一日的小學生。在東京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完治「沒有,與其說不愉快,不如說有點覺得不安……」
莉香「為什麼?」
完治「一定會不安的啊,一個人從愛媛跑來東京,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莉香「就是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才能打起精神啊」
完治「是這樣的嗎?」
莉香「沒問題的,笑一個。因為過去發生過種種的事,才會有現在這一刻啊。你要這樣想」

 再也沒有其他台詞,比莉香這句「就是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才能打起精神啊」更能代表九○年代月9對「東京」的詮釋。這句台詞暗示著,只要你來東京,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觀眾側看莉香與完治兩人的關係進展,會抱有這種幻想:「只要在東京,誰都能談跟他們一樣的戀愛」。因此,小田和正演唱的主題曲〈愛情故事突然發生〉(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可說與本劇一拍即合。這首歌熱賣超過兩百萬張,以「東京」為背景,唱出「如果不是在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個場所遇見你,我們將依舊是素昧平生的兩個陌生人」。簡直就是一首為了充滿偶遇的「東京」而量身打造的讚歌。

 

 

作為一種戀愛發動機
一九九〇年代的東京

 

 九〇年代日本女性的戀愛觀,要說都是因為赤名莉香而轉變也絕不誇張。身為海歸子女的莉香,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能夠隨口說出像是「來我家玩啦」、「嘿,來做愛吧」這種話,而且講得一點都不會讓人起反感,做得到這點的女性著實不多。對於情愛與性如此直率且開放地表達,是月9自「!的時代」開始便沿襲下來的操作手法。

 對已經喜歡上里美的完治,莉香這麼說:「現在完治的心中已經塞滿了里美,空下來的房間一間也不剩了吧。但是,我還不打算舉白旗投降。」(第二集)還說:「戀愛這種事情,即使最後會失敗,也要親自參加才有意義。因為人在喜歡上別人這一瞬間的光景,會永遠留在心裡,成為活下去的勇氣。就像照亮漆黑夜路的手電筒。」(第三集)對和自己共度一夜而滿懷罪惡感的完治,莉香做了如下的宣示:

 讓我來告訴你吧。完治因為剛從鄉下來東京可能不太清楚,東京的女孩子對這種事可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喔。當太陽從東邊的天空升起時,不管晚上發生什麼事,都會全部忘掉。(第四集)

 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的莉香,在「東京」這個消費空間裡,能夠輕易地跨越禁忌,對平常難以說出口,跟性有關的事情暢所欲言。《東京愛情故事》的觀眾,被莉香自由奔放的一言一行所感染,並省視著自己的言行舉動。第一集的尾聲,完治目擊到三上與里美接吻的現場,深受打擊。莉香為了替他打氣而這樣說:「在這種寂寞難眠的夜,我都會像這樣仰望星空……」。有一位二十四歲的粉領族對這場戲曾有如下感想:「我在他沮喪難受的時候,只會對他說『加油』。下次也想試著說看看莉香的這句台詞。」(《女性自身》1991年3月12日號)

 以小田和正的暢銷曲來比擬,九〇年代的「東京」真的就是一個愛情故事突然發生的場所。九〇年代的「東京」就是一個戀愛發動機。趨勢劇持續地把發生在「東京」、光芒四射的戀愛大亂鬥包裝成一種幻想,推銷給觀眾。在觀眾心中,「東京」就是一座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充滿可能性的希望之都。

 

讓人認為
「東京好像有些什麼」的重要性

 

 這樣的架構基本上到了九〇年代後半也沒有改變。月9一直對觀眾灌輸「只要來東京,一定會發生精彩的事」這樣的幻想。《戀愛世代》(ラブジェネレーション/1997)中,片桐哲平(木村拓哉飾)與上杉理子(松隆子飾)曾這樣談論著東京。

理子「東京的天空竟然是粉紅色的呢」
哲平「那是霧霾吧」
理子「可是很美啊,像今晚這樣我也覺得很美」
哲平「什麼啊,你不是東京長大的?」
理子「長野。我是在一到晚上就一片漆黑,一抬頭就能看見無數星星的深山裡長大的」
哲平「結果現在卻在東京霧濛濛的天底下,當一個領少少工資的粉領族」
理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哲平「幹嘛不回去?」
理子「怎麼說呢?感覺在東京好像會有些什麼。我還不想放棄自己」
哲平「我大概也是這樣吧。還不想放棄自己」

 九〇年代後半,泡沫經濟全面崩盤。觀眾開始感覺到,趨勢劇中所呈現的只是表面的浮華,但月9中的主角們依舊在說「感覺在東京好像會有些什麼」、「我還不想放棄自己」這些話。因為這就是九○年代的月9一脈相承的「東京」觀點。

 

 

《追憶潸然》
提出的「東京」觀點

 

 只是,從九〇年代中期開始,趨勢劇產生質變也是事實。野島伸司與野澤尚的劇本一邊走出不同的路,千禧年後,月9招牌的多角戀愛路線再也走不下去。被電視劇營造出來,對於「東京」的集體幻想也破滅了。二〇〇五年,發生了活力門(Livedoor)收購富士台的騷動,在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說是趨勢劇「虛構的終結」。不斷擴張的電視產業,卻斷然遭到新興的資訊產業試圖介入經營。電視台不斷創造虛構的「東京」,本體卻開始逐漸崩解。

 那麼,在「去了東京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這樣的幻想中,月9的東京觀點循著什麼方向起了改變呢?回答這個問題的暗示,就是本文開頭所提及的《追憶潸然》(いつかその恋を思い出してきっと泣いてしまう/2016)。這部作品之所以有趣,在於觀眾應該能感受到它是九〇年代的延續。與《東京愛情故事》一樣,劇本由坂元裕二執筆,其中所描寫的是二〇一〇年代的「東京」,主要人物各自背負著沉重而黑暗的現實。與《東京愛情故事》全然不同,呈現出來的東京愁雲滿布。

 《那一年我們談的那場戀愛》由一封信開啟序幕。在搬家公司打工的曾田練(高良健吾飾),從朋友偷來的提包中發現了一封信,信上是一位陌生女性留給女兒的最後的心情。罪惡感驅使他直奔北海道送還這封信,因而與這封信的主人杉原音(有村架純飾)相遇,還知道了她正困擾於並非出於自願的婚約。最後,音坐上練所駕駛的連結車,一路逃往東京。

 首先,相對於九〇年代的趨勢劇所慣有的開場,這部作品最顯著的不同,就是女主角對東京一點憧憬也沒有。女主角只是剛好坐上東京來的陌生人所駕駛的連結車前往東京。接著,練突然就不見蹤影,女主角被迫得直接面對東京這個現實。第一集的最後,音就好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一般,如此獨白:「二〇一一年一月,我在東京好好地活著。」

 音開始在老人照護中心工作,不僅休息時間很少,還曾被上司威壓強迫,連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在此所呈現的,是過度勞動、職權騷擾、照護與孤獨所共同構築出的超高齡化社會,這就是所謂東京的「現實」。然後,從加長型禮車中登場的集團企業富二代,所暗示的則是「階級差異」。另一方面,練還繼續在搬家公司打工,接受前輩的職權霸凌,品嘗著連與情人約會用餐的錢都付不出來的貧窮屈辱。往昔九〇年代的月9主角,從事著片假名的職業,風生水火地進行著戀愛大亂鬥;與之相比,這部二〇一六年月9的主角,被迫從事低工資勞動,孤獨地活著。這裡所存在的,是《東京愛情故事》上演二十五年後,階級都市東京的「現實」。(橋本健二《階級都市——階級差異鯨吞蠶食》,筑摩書房,2011)

 

東京是讓人察覺不到
夢想無法實現的場所

 

 在《東京愛情故事》中,赤名莉香對著因身處東京而充滿不安的完治笑著說:「就是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才能打起精神啊。」然而,在二〇一〇年的東京,這樣的台詞早已顯得虛無而消失了。二〇一〇年代,人們不再幻想「若來東京,也能經歷這樣的愛情故事」,所面對的只有「如果不工作,就活不下去」的現實。若讓杉原音來講赤名莉香的台詞,一定會變這樣吧:「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根本無法打起精神。」

 因此,音上了大量夜班之後,身體不堪負荷,在回家路上與練重逢時,虛弱地發出了求救的信號。「搬家先生,方便的話請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電話號碼。因為我也在東京打拚啊……」(第二集)不拚就活不下去的東京,現實已逼得人無法懷抱幻想。

 

 

 手嶌葵所演唱的主題曲〈給明天的信〉(明日への手紙),跟小田和正的〈愛情故事突然發生〉,也蘊含完全不同的意義。「如果不是在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個場所遇見你」,小田將偶然的相遇作為一種樂觀的希望歌唱出來。然而,手嶌唱的,則是得用盡全力緊抓住微小夢想這種寒酸的希望:「為了描繪明天痛苦掙扎/現在/將無形之物的光輝/輕輕地擁緊/朝向夢中前進」。以往九○年代的主角們所懷揣的夢想如今已不復存在,二〇一〇年代的東京,只有嚴峻的現實。這是階級都市東京這個難以跨越的、巨大無比的現實。

 從這個觀點切入這部作品,若把重點放在出場人物談論夢想的場景,將能感受到許多可供玩味之處。練之所以前來東京,是為了要賺錢把爺爺被人騙走的土地買回來。然而,因為從事的是低工資的勞動工作,根本存不了錢,連自己要在東京生活都成了問題。對此,他的好友中條晴太(坂口健太郎飾)這樣說:

練是不會回去的。如果回去不就會發現了嗎?夢想根本無法實現這件事。……東京不是讓你實現夢想的地方,東京是讓你察覺不到夢想無法實現還想繼續待著的地方。(第二集)

 不是因為有夢想要實現而來東京,而是為了不讓夢想破滅而寄生在東京,這樣的台詞實在過於尖銳,而且沉重。另一邊,集團企業的富二代這樣對音說:「比起在我們公司做牛做馬,你應該還有其他的選擇吧?你有夢想嗎?」音在此對他述說了自己的「夢想」:

我沒想過這種事,如果有所謂的夢想,我應該已經實現了。我從以前就想要有自己的房間。想要擁有自己的工作,用自己賺來的錢去買那一天最想吃的東西來吃,想要在自己的房間,裹在自己的被窩裡睡覺。我一直以來都嚮往這樣的生活。(第四集)

 

從希望之都
轉變為階級城市

 

 二〇一〇年代,害怕夢想破滅的青年,與僅握著極度微小的夢想便已感到滿足的女主角,他們所生活的都市就是東京。劇中,練的青梅竹馬市村小夏(森川葵飾)獨自一人追逐著成為設計師的夢想,但她也備受挫折。追逐所謂獨一無二的夢想,竟然如此艱難。在此我們看不到夢想著住在代官山的中山美穗,也看不到宣言著不想放棄自己的松隆子。

 對於東京,就連練也吐露了這樣的心聲:「我想我不太適合東京,即使回到住的地方,也沒有回家的感覺。」(第四集)「東京」是無法實現夢想的地方,這是人們即使不願明說,也早已默認的事實。從主要角色的一言一行,可以了解到,過去那個「只要努力,就會發生好事」的社會,已經搖身一變成為「即便努力,也看不見希望」的社會。(佐藤俊樹《不平等的日本社會——告別全民中產階級》,中央公論新社,2000)

 收看這部作品的觀眾,應該不會將自己投射到主角的情境中,而是抱著一種同情心吧。過去的多角戀愛情節有如一場幻夢,如今身處東京的年輕人,對戀愛抱持疑懼、身心瘡痍滿布、孤獨寂寞。每個人都像練與音一樣,雖面對著殘酷辛酸的現實,諷刺的是,為了逃離那現實仍選擇繼續待在東京。這部作品特別強調的「階級差異」現狀,就是坂元裕二所描繪的二〇一〇年代「東京」。

 電視劇是最能捕捉「東京」變遷的媒介類型之一。從月9四分之一世紀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看到首都東京由希望之都到階級城市這之間的變貌。

(完)

 



|譯後記|

這幾年坂元裕二執筆劇本的連續劇蔚為風潮,也吸引了一批為數不少的影迷,他所經營的長對白與藉信訴情的高超手法尤其獲得高度讚賞。所長非常喜歡他的《那一年我們談的那場戀愛》,甚至公司的名字就是因為看了這部戲而決定的(很隨便吧)。

這部作品切分成前後兩部,第五集跟第六集之間相隔了五年,雖然編劇沒有明說,實際上是經歷了東日本大地震這個戰後至為慘重的天然災害。重新回到東京的練,與終於找到練的下落的音,兩人再度相遇的地點,就是柳橋。震災之後,人們經歷的創痛難以計量,生離死別勿論,親身目睹大地遭到撕裂、惡水洶湧襲來,甚至被迫得對抗看不見的輻射線。這些超越日常的奇觀,無差別地對每個人造成了輕重不同的打擊。

練的爺爺一輩子下田耕作,在震災後深受打擊,原本寬厚篤實的性格變得無比暴戾,隨著身體狀態每況愈下,他每天臭罵著練,要他把田還來,把大地恢復原狀,度過了淒慘的生命最後時光。見證了這悲劇性的死的練,變得自我放棄,再度回到東京時封閉了自己,轉而從事與詐欺相關的工作。

坂元裕二將這種勾連底層社會族群的住處,設定在下町氣息濃厚的台東區.柳橋。東京作為一個水岸都市,在隅田川這條荒川支流上架有多座橋梁,柳橋就是其中之一。實際走在東京的街道上,往往有種過了一座橋,氣氛就全然不同的感覺。下町代表的懷舊粗野氣息,與最先端的城市美感與流行,就這樣被橋梁所架接起來,這樣的意象被我們借來,成為另一個「柳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