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櫻桃小丸子看見國民偶像的系譜(中森明夫)

國民偶像的系譜
文・中森明夫(原文收錄於太陽の地図帖038《さくらももこ『ちびまる子ちゃん』を旅する》)

 

 

「……我是櫻桃子……」,電話那一頭的人這麼說。突如其來的電話,話筒對面是我沒聽過的女性聲音。那是發生在昭和尾聲的一九八九年,《櫻桃小丸子》單行本第二集剛發行那陣子的事。前一年,我買了第一集來看,書中滿滿的趣味讓我大受衝擊,於是我馬上又買了好幾本,送給許多人意圖推坑。其中也包括了接受過我採訪的小泉今日子與坂本龍一等人。櫻小姐聽說了這件事,從我們共同的友人那得知我的電話號碼,特地打來道謝。

 

櫻小姐活潑開朗的聲音持續透過電話線傳來,興致勃勃地跟我分享她除了《櫻桃小丸子》以外的創作發想以及所欲描繪的故事梗概(也就是日後發表的《神的力量》)。還說她「想要寫散文」,於是我把她引介給認識的編輯,以匿名的方式(當時她還是集英社的專屬作家),在雜誌上連載散文(所謂認識的編輯,就是現在的幻冬舍社長見城徹)。她給我的印象,就是個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頭腦清晰的人。

 

櫻小姐出生於一九六五年,小我五歲。我們還聊了很多七〇年代的懷舊話題,當然,也包括偶像。

 

「ちびまる子ちゃん 衣替え 秀樹」的圖片搜尋結果

 

無論媒介是漫畫或是動畫,偶像都經常出現《櫻桃小丸子》這部作品裡。最廣為人知的首推西城秀樹,他還唱了動畫版片尾曲〈跑啊老實人〉。在人物設定上,小丸子的姊姊是秀樹忠實的粉絲。二〇一八年五月西城過世(享年六十三歲),我看了那個月播出的集數〈小丸子想穿夏裝〉。一開場,小丸子就將她從雜貨店抽獎得到的秀樹胸章送給姊姊;這集的主題是夏天換季,爺爺在整理好的衣物堆裡挖出一件毛衣,穿上後卻發現肚臍的位置竟開了一個洞!?

 

「看起來反而很像琳達耶,很不錯啊。」小丸子說。

 

〈孫子對我說 肚臍上開個了洞 有琳達之風〉

 

——友藏發表他疑神疑鬼俳句之後,畫面上出現露出肚臍的山本琳達。這一集的尾聲,單手持麥克風、面帶微笑的西城秀樹再次登場,並打上悼念的字卡:〈秀樹先生 衷心感謝您 櫻桃小丸子全體製作團隊〉,此舉引起了熱烈的討論。卻沒料到三個月後,櫻桃子小姐也離開人世了……

 

「ちびまる子ちゃん 衣替え 秀樹」的圖片搜尋結果

 

在〈小丸子,參加百惠的演唱會〉(收錄於原作第七集)中,山口百惠在小丸子所居住的城鎮舉行了演唱會,作者將小丸子對偶像的迷戀與妄想描繪得妙趣橫生。在《櫻桃小丸子》中登場的偶像還不只西城秀樹、山本琳達與山口百惠,小丸子的姊姊除了秀樹以外,同時也是錦野旦的狂熱粉絲。錦野以華麗的動作舞動著身軀,邊演唱著劇中曲〈只要太陽還在天上〉。難道說狂野作風的男性偶像是她的菜?我記得偏穩重型的城みちる也出場唱過〈騎海豚的少年〉呢。

 

 

《櫻桃小丸子》據說是櫻小姐以自己小學三年級,也就是一九七四到七五年這段時期所發生的事為藍本所創作的。因此在故事中登場的,全是七〇年代的偶像。我國偶像起源於一九七一年,這一年,被稱為「國產第一號偶像」的南沙織以〈十七歲〉一曲出道,選秀節目《明星誕生!》也開播了。從《明星誕生!》嶄露頭角的山口百惠、櫻田淳子與森昌子是為「花間三重奏」,粉紅淑女(Pink Lady)也於此時出道。每天只要打開電視,無時無刻都能見到偶像,而小丸子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

 

為什麼是一九七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尼克森衝擊」,一九七三年繼而發生了石油危機,讓正在起飛的日本經濟遭受重擊,進入了長期的不景氣。六〇年代的高度成長期,有活躍於大銀幕的明星(Star)陪伴著大家,而轉進七〇年代的低度成長期後,電視螢幕尺寸的偶像(Idol)取而代之成為時代寵兒。這時距離八〇年代末的泡沫經濟還很遠。其實七〇年代中期的氛圍,與泡沫經濟崩解後,被稱為「失落年代」的平成年間極度相似,都是經濟生活在低檔盤旋的時代。比起深不見底的欲望,人們更樂衷於發現自己週遭的連帶感和生活的小確幸。是的,享受出現在電視上載歌載舞的偶像,就跟小丸子一樣。我認為《櫻桃小丸子》在平成年間成為具有國民人氣的角色是一種必然(人們的重心從大丸=日之丸,轉向了小丸=小丸子!)。

 

 

把話題拉回來,我與櫻桃子小姐在一九九二年年底見了面。她將在我撰稿的雜誌(《週刊SPA!》)刊頭彩頁上登場。在拍攝現場,為了緩解她的緊繃,我開始扯東扯西,當我模仿起《猜謎大賽(Quiz Derby)》節目裡的大橋巨泉時,櫻小姐笑得停不下來,還讓攝影師特地出言制止:「好了啦,中森先生,這樣我是要怎麼拍照啊!」攝影師就是篠山紀信大師——日本頂尖的偶像攝影家。對於不常露臉的櫻小姐而言,這張照片彌足珍貴。據說本人也非常滿意,日後舉行個展時還展出了這張照片。經過當天的相處,更讓我確信櫻小姐就是小丸子本人!

 

櫻桃子小姐已翩然離去,但她的靈魂投射在小丸子這個女孩身上,成為了永恆的國民偶像!

 

太陽の地図帖038《さくらももこ『ちびまる子ちゃん』を旅する》收錄多篇創作秘話與小丸子所衍生出的文化現象討論,值得收藏。

 


中森明夫

出生於三重縣。專欄作家、偶像評論家、時代趨勢觀察家,經常受邀擔任演藝經紀公司選秀評審,以獨特眼光發掘出藝能界的璞玉。筆名取自王道偶像中森明菜,八〇年代在論戰中創造出「おたく」(御宅族)這個預示網路社會即將到來的新名詞。1986年「新人類」一詞被選入年度「流行語大獎」,中森明夫與秋元康、平田織佐、尾崎豐、小泉今日子等多人,被大眾傳播媒體視為「新人類」的代表人物。

著作包括《你根本不懂偶像》、《時髦小偷》、《偶像Nippon》、《午前32時的能年玲奈》、《寂寞的力量》(台灣由商周出版),小說《無政府日本》曾入圍三島由紀夫賞。

最新作品《青秋》由光文社出版,為自傳小說,回溯自身從昭和跨度平成的青春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