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川一本道】濱野千尋《聖潔的ZOO》禁忌的彼岸會是樂園嗎?

 

獲得今年(第十七屆)開高健紀實文學獎的作品《聖潔的ZOO 動物性愛者跨越物種與暴力的性愛》(聖なるズー 動物性愛者、種も暴力も超えるセックス。作者=濱野千尋,濱野ちひろ/集英社),於十一月底成書上市。

 

紀實文學是危險的,總是勇於挑戰當前政治正確語境的邊界,也正因為這樣,紀實文學提示了一種自由的向度。

 

在昭和年代任職於《週刊朝日》,與眾多作家聯手打造數類暢銷作品的編輯重金敦之,在他的著作《昭和微醺》中,回想當年的編輯室風景:「紫煙四處裊繞升天、黑色轉盤式電話、成疊厚重的資料、原稿用紙與塗滿紅筆記號的校稿;編輯、作家、裝幀設計師圍著矮桌斟酌議論的身影,看似老街阿伯的木村伊兵衛飄然出現,總是借用桌子振筆疾書的開高健……」從這段描寫可以感受到當年出版編輯界的盛況。他又寫到開高健做為朝日特派員,與攝影師前去採訪越戰,生死未卜的軼事。戰後昭和文學的高峰開高健,總是用他剛毅尖銳的筆書寫現世赤裸的傷痕,讓人不安、不快、不忍直視。

 

而《聖潔的ZOO》就是一部繼承了開高健精神的作品。作者濱野千尋實際採訪了多位居住於德國的動物性愛者(zoophile),呈現他們與動物愛人之間跨越物種的愛,以及性的樣態,同時也質問這些動物性愛者如何與伴侶之間維持對等的關係。

 

開高健紀實文學獎的評審田中優子如此描述她的閱讀經驗:「一開始讀的時候,我簡直厭惡得想要立刻蓋上紙頁逃走。可是隨著繼續往下讀,我終於發現到,自己的那些反應,正是多樣性的對立面,所謂的『偏見與歧視』。」

 

與動物性愛相遇的契機 來自自身的性創傷

 

從事自由文字工作的濱野千尋,在三十九歲時重新返回校園進修。她在京都大學研究所修課,指導老師是文化人類學者田中雅一,一名以性別(gender)與性(sexuality)為主要研究領域的學者。這位學者在她思索研究方向時如此建議:「不然你就做『獸姦』吧。」她聽到這個詞的當下,感到非常困惑,也有點不舒服,對於指導教授半開玩笑的建議,她開始進行資料收集。

 

「經過我的調查,發現有一種跟獸姦不一樣的東西叫『動物性愛』。獸姦經常伴隨著暴力的行為與支配的態度,動物性愛與之不同,對動物有更深的心理依戀。透過這個概念的發展,可以去思考人與動物之間的愛,愛、性與慾望的相關問題,於是我決定把這個題目繼續做下去。我認為研究人類與動物之間的情愛關係,說不定可以帶我發現『人類性與欲望的奧秘』。」

 

人們想到動物性愛,總會伴隨著變態、倒錯與虐待等先入為主的想法。事實上在法治的層面,人與動物的性行為在全世界也都是遭到壓抑的。二〇〇〇年以來,在歐洲,許多國家皆基於動物保護法禁止了人與動物的性行為。

 

因此,動物性愛者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下隱形了。濱野千尋費盡辛勞才發現了位於德國的民間團體ZETA(促進寬容與啟發的動物性愛社群)。這個社群的目的是為了促進人們對於動物性愛的理解與包容,並防止對於動物的虐待與殺戮。但是他們有著很嚴實的防備心,濱野千尋做足了功課,在二〇一六年六月展開了聯繫。

 

「一開始跟我通信的,是一個五十幾歲、叫做米凱爾的男性。他的態度非常冷淡,而且對我的動機充滿懷疑。不過我後來發現不只是他這樣,當我實際上跟ZETA的成員見面時,每個人都不是很友善。」他們身為這個社會放逐的少數,會有這種態度也不難想像。濱野千尋認為,要讓他人敞開心房,首先要從自己毫無保留地坦誠做起。

 

前往德國 與動物性愛者一同生活

 

「我是抱著要跟ZOO的成員當一輩子朋友的決心來認真面對他們的。談論性這件事需要細心處理,同時也伴隨著責任。這不是那種可以隨便聊聊的內容,再說他們受到整個社會的撻伐,每天都沐浴在充滿偏見的視線下。因此,我的大前提是,自己絕不能有任何隱瞞,我誠實地告訴他們自己過去所遭受到的性暴力以及創傷經驗。」

 

在她的努力下,開始有幾位ZETA成員跟她通上話,其中有三個人接受了濱野千尋的採訪申請。濱野千尋馬上買機票前往德國,而這些受訪者大多住在鄉間,在訂不到飯店的情況下,她直接住進了動物性愛者的家,直接體驗他們的生活。而濱野千尋真摯的採訪姿態也讓對方覺得她跟以往的研究者或採訪者不一樣,在口耳相傳介紹之下,濱野千尋總共採訪到二十二位動物性愛者。

 

「女性可能比較不易出櫃,ZETA的成員以男性居多。一半以上的男性都是在幼年或青春期就自覺到自己是ZOO了。」他們把自己深愛的動物稱為「伴侶」(partner),由於性關係牽涉到體型,他們的伴侶多為大型犬,其次是馬。「也有人跟七隻小老鼠同居,人當然不可能跟老鼠做愛,這個人甚至沒跟動物做過愛,但他依然有身為ZOO的自覺。」動物性愛者紛紛證言「自己的初戀是附近的一條雄性犬」、「對人沒有任何感覺,某一次被狗舔了腳趾頭,突然萌生了性衝動」等。

 

動物性愛者極力避免造成動物的不適,他們幾乎不會有插入動物體內的行為,大多時候都是接受的一方。「在共同生活的日子,他們也讓我旁觀幫伴侶犬口交及手淫的過程。雖然是理所當然,那一刻提醒了我『動物是有性慾的』這件事。除此之外,我也見證了他們與動物之間的調情,看見他們在不用暴力支配的前提下,感知到動物的性慾並加以滿足。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衝擊,我曾以為物種不同便不會湧現性慾,來到這裡發現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對於性的價值觀,大幅動搖了。」

 

動物性愛者跟動物之間的伴侶關係,與人一樣也呈現多元,男人戀上雄性犬稱為「ZOO.GAY」;女人戀上雌性犬則稱為「ZOO.LESBIAN」。有只能愛上動物的人,當然也有能同時愛上人與動物的人,這就是動物性愛者的多元社會。

 

深入挖掘自己的傷 或許也能成為他人的救命繩

 

既沒有共通的語言,身體結構也有相當大的差異,人與動物真的有可能建立一種對等的關係嗎?濱野千尋一邊抱著這樣的疑問,繼續參與動物性愛者們的生活現場。與此同時,她也開始反芻自己年輕時所遭遇到的性暴力。她的前夫從交往的階段便做為一個關係中的支配者,帶給她包括性暴力在內,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虐待。整整十年她想要逃離卻無法成功,鑄成一道難以癒合的創傷。自此以後她總是習慣將關係經營成一方為支配者,另一方為被支配者的模樣;直到她參與了動物性愛者的生活,看著他們與動物之間所經營的關係,才驚覺到自己是站在異常的另一端。

 

「要解決我自己的問題應該有點難,畢竟我們無法倒轉時間,重來一次。往自己的內在去挖掘探究,常讓我覺得很痛苦,不過在完成了這部作品的現在,我深深感覺到『說不定自己的經驗可以幫上誰的忙』。我能這樣想,都是因為有了在德國那段持續思索愛與性,非常充實的每一天。」

 

紀實文學是見證與書寫的藝術。「若是沒有人來述說的話,就無法去打破已經定型化的性的輪廓。」在《聖潔的ZOO》中,濱野千尋的這句話,也讓我們有機會再思考一回語言與表達這件事。在政治正確主義凌駕一切的當代社會,人們不加思索爭先恐後在社群網站上動員分享的同時,怪奇與異端的真實更加遁入無形。紀實文學的反身性以及對於根源的追求,讓讀者切實感受到自己是世界諸相的一份子,同時在稍微離開常識的距離重新審視自身。

 


參考資料:
《KOTOBA》2019秋季號。
《好書好日》2019-12-02。開高健賞「聖なるズー」濱野ちひろさんインタビュー セクシュアリティーの未来示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