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川一本道】宮部美幸《孤宿之人》

 

讀完宮部美幸《孤宿之人》後,很自然地想找出Soul Flower Mononoke Summit(ソウル・フラワー・モノノケ・サミット)的《Deracine Chingdong》(デラシネ・チンドン),將音源再生,透過播放器來聆聽。

 

Deracine,來自法語,應該寫作Déraciné,意指無根、失根的狀態,或指被置於這種狀態中的人。十四曲來自日本、韓國的民謠,訴說的主題都是被時代遺棄,因而流浪、放逐、離散於人世間的故事,與權貴無緣、無依無靠的孑然之身,最珍貴的寶物便是在下町小市與人相遇的真誠交流。

 

《Deracine Chingdong》的第一曲〈啊~搞不懂〉(ああわからない)是由明治末年演歌師添田唖蟬坊所做,諷刺明治維新現代化的同時,許多小人物被排除在時代的舞台之外,在舊的階級崩壞的同時,隨著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而起的新階級也應運而生。無權無勢之人飽受剝削、政治核心的謊言遮蓋了天空,孤宿之人該往哪裡去?在針貶時政的同時,演歌師也發出深深的哀嘆。

 


啊搞不懂,搞不懂 搞不懂「物競天擇」的道理
一邊高唱民主/卻又掀起戰端/真是搞不懂
不該有如此可笑之事/不該有如此胡來之事
對窮苦人見死不救的心/實在搞不懂
──〈啊~搞不懂〉

 

 

作者親筆寫下一段話讓書店店面作為宣傳,在日本相當普遍,在台灣則尚未有這樣的宣傳方式。《孤宿之人》的書腰上,有一段當初本書在日本出版時,宮部美幸寫的店面Pop文字:「這是個悲傷的故事,但我在創作時,並不只是想傳達悲傷而已。」

 

《孤宿之人》雖是時代小說,但與作者以往的作品比較起來,卻不只是描寫江戶人情冷暖的故事而已,其中透露出濃厚的「現代性」,讓人覺得這個故事的系統,若將時代改成當下的現代,似乎也沒有任何違和感。然而作者或許刻意挑選了江戶時代──介於神話消逝與現代化的理性與科技知識導入之間的封建社會黃昏──為舞台,提高虛構的程度,拉開與現實的距離,就結果而言是完美的,也難怪我讀完後便自然地想起Soul Flower Mononoke Summit的歌,因為他們本質上是相同的。

 

孤女阿呆尚未滿十歲,卻已嚐盡人心險惡之苦(從被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開始)。被遺棄於丸海藩的她,被善良的井上醫師一家所收留,醫家少爺啟一郎與千金琴江溫柔地教導她天地人間的倫序道理,使她雖無依無靠卻倍感溫暖。而不幸的事隨著初夏的一陣雷雨,兇猛地在人毫無防備的情形下襲擊了丸海藩。琴江小姐遭情敵下毒而亡,阿呆看到了真相,但身邊的所有人為何卻都視而不見,連琴江的家人也都在說謊。阿呆純真無垢的心靈,還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比生命與真相還重要。

 

十七歲的宇佐是西崗哨的引手見習生,雖出生於海邊的聚落,卻為了「想要成為正式引手,守護丸海子民」的夢想,來到了城鎮。勤快而伶俐的她是丸海藩唯一的女引手,在男性中心的藩士群中,她幾乎沒有出頭的可能,過於積極熱心的性格有時還會遭同僚所排擠,幸而她從未因此退縮。藉巡邏之便,她頻繁地出入井上家,與啟一郎少爺及琴江小姐交往甚密,透過啟一郎少爺,宇佐習得了許多來自西方的先進知識。正直的她偶然遇見被周圍的謊言所圍剿的阿呆,為了安慰傷心欲絕的阿呆,宇佐將她接到自己住的雜院一起生活,但是對於被遮蔽的真相,宇佐也無能為力。

 

傳說與神靈鬼魅是封建社會中的人民們生活的依據。對於居上位的謊言製造者而言,將真相打包起來,藏到這些不可知的地方,是最方便的。畢竟在與自然唇齒相依的社會中,人類是無有可能違逆神明的。加賀先生是江戶幕府的財政大臣,但是他毒殺了自己的妻小,又砍殺了自己的下人,對百姓而言成為有如邪靈一般的存在。將軍大人為了封鎖這個惡鬼,命丸海藩建造大宅收留這位罪人。事實是如何並不曉得,但加賀大人很快地變成了傳說,而這個傳說透過人的口耳相傳很快地來到了丸海藩。於是井上家的男傭在看到琴江小姐橫死的現場時,才脫口而出「簡直像加賀大人的悲劇重演」。當傳說以如此形式成為人民的常識時,謊言製造者的陰謀就實現了。

 

不祥的巧合接二連三,建大宅的竹籬倒塌、加賀大人來船途中遭遇刺客、市井坊間毒案頻傳、加賀大人進港當日下了天大的雷雨、乃至於負責打掃的女傭沒有原因的猝死。在理性與知識尚未造訪這樣的社會之前,這樣的巧合就成為使謠言傳說益發茁壯的養分。在落雷擊毀地方崇拜的日高山大神後,民間對加賀大人的恐慌達到了頂點,另一個神於焉誕生。利用神來遂行私慾的幕後藏鏡人則因詭計得逞而竊笑著。

 

加賀大人只是被關在大宅中而已。雖然看守他的人個個戰戰兢兢,但加賀大人就只是「在那邊過著生活」而已。在女傭猝死後,井上醫家推薦了阿呆前往大宅工作。某日阿呆因遭受刺客驚嚇,誤闖了加賀大人的房間,雖馬上被看守帶走斥責,但加賀大人竟要求與阿呆見面。從阿呆純淨的心靈中映照出來的加賀先生,不是神也非鬼魅,只是一個身體虛弱、眼神堅定卻藏有巨大悲哀的中年人。他們的相遇改變了彼此的人生,卻註定短暫。

 

失去日高山神祇的人民開始騷動,各階級、職業之間開始爭吵、鬥毆、放火鬧事,情況一發不可收拾,丸海藩的夏天就在此刻進入悲劇性的高潮。擁有知識的人想將加賀大人塑造為神靈,重新安定庶民的心,在雷雨滂沱之中,象徵夏秋交界,丸海特有的夏季最後也是最大的雷,重重地擊在加賀大人的大宅屋頂上。

 

擁有知識的人就擁有權力,就擁有宰制無權力者的力量。這是二十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傅柯的論調。這個悲哀的故事講的雖然是傅柯還沒出生的社會,但事實上現在的社會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被稱為神的對象不一樣了,在網路社會中,發佈量最多、最快的人往往能夠得到「鄉民」的尊敬。在鄉民的擁護之下,神只要一煽動,非理性的暴力與壓迫便隨之而起。最近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因為村上春樹的《1Q84》而重新被討論,村上春樹說此書是要向歐威爾致敬,我讀完Book1與Book2倒是沒有這種感覺,反而是在讀《孤宿之人》時,常常想到《一九八四》。

 

本書封面意境深遠,閱畢故事闔上書頁,再反覆地看著上下冊的圖,天真的阿呆與正直的宇佐兩人的身影便躍然眼前,上冊的封面是穿著引手紅外掛的宇佐背著斗笠持著仗看向遠方,而阿呆則在宇佐身後露出天真的微笑,一隻手抓著宇佐紅外掛的下襬。下冊的封面則沒有宇佐了,阿呆背著臉看著遠方,手中持著幾乎與她同高的仗,背上揹著斗笠。人的永恆處境便是如此,孤獨地背負著每一次相遇的信物,默默地一個人走下去。

 

(原文發表於「我只是還沒開始認真而已」部落格 2009/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