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字體秀英體與活版印刷三日月堂的相遇

「……常盤鑄字行的上一代老闆在成立自己的鑄字行時,參考過平田鑄字行的文字。聽說前任老闆為此到處蒐集以平田鑄字行的鉛字印刷的作品,而且視若珍寶,一直保管到現在。對方還說那些字端正又誠實,充分表現出平田先生的人格。」
                    〈獨一無二的鉛字〉《活版印刷三日月堂 星子的書籤》

當你踏進書店,準備徜徉在書海中隨意瀏覽時,是什麼讓你伸出手,展開與一本書的相遇呢?極富巧思的設計或者極盡渲染之力的印刷加工當然是吸睛的一大焦點,不過近年來也愈來愈多人注意到字體的運用與設計。

不同字體的選用,會讓文字本身呈現出不同的個性,大家在Office文書作業軟體剛剛普及的時代,應該都很愛用那種看起來很奇怪的字體吧,像是什麼○○古印體、○○海報體和○○少女體之類的。即使是基本款的明體與黑體,不同家的字仍有其細微的差異。一般人或許覺得看起來都一樣,但對設計師來說,正是這種細微的差異,區別出了一段文字呈現在紙面上的存在與主張。

字體也是一種流行,這幾年流行過的電腦字型,像是康熙字典體(現在還用的可能會被笑老土)、蒙納剛黑體(體育專屬)以及台灣團隊自行研發的金萱半糖等,流行的字體容易呼喚出消費者的共感,也因此讓人一用再用,直到流行消退。

有沒有什麼歷久彌新的字體,歷經上百年的印刷歷史,即使從活版印刷時代到現代電腦排版印刷的時代,仍能為設計師所愛用,不斷地傳承下去呢?

(由上而下依序為:秀英明朝四號粗體、マメロン、金萱半糖、日星初號楷體)

(由上而下依序為:秀英明朝四號粗體、マメロン、金萱半糖、日星初號楷體)


《活版印刷三日月堂》的封面所使用的「秀英體」(更精確地說,是秀英明朝體四號字),大概就是這樣的字體了。

秀英體是由日本數一數二的印刷廠「大日本印刷」的前身「秀英舍」,在1876年所開發的字體。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後,用盡全國上下之力,朝現代國家之林邁步,其中印刷自然是非常重要的角色。除了新聞傳播與公文用文件需要大量印製以外,大量的文學創作也需要以紙張的形式來散布。所以這使得字體的設計,必須兼具穩重老練、引領時代的新鮮感以及個性。

秀英體完成之後,受到各界廣泛的愛用,值得一提的是,岩波書店《廣辭苑》從1955年的第一版開始直到最新版,內文使用的都是秀英體。

《活版印刷三日月堂》中,弓子帶著委託人前往銀座追尋一家鑄字行的前世今生,兩人始終想不透,為何華奢亮麗的銀座,竟然會有感覺格格不入、汙黑老舊的鑄字行。經鑄字行老闆的說明,讀者才知道,二戰前東京都廳還在銀座隔壁的有樂町,大量印刷公文文書的需求,打造了銀座當年印刷廠的榮景。

我們現在非常便利地能夠在電腦上選擇想要的字體,不過在活版印刷興盛的時代,每家鑄字行都會鑄造自己的活字,比較大的印刷廠,像是大日本印刷,也擁有自己開發的秀英體。這些字體各自在紙張上留下痕跡,有些字體短暫存在,也有些能夠抵擋歷史之流的淘洗,繼續活到當代。這也成為後世考古的一種樂趣。

從活版印刷到照相排版,再到電腦普及之後的現代印刷,我們已經不再感受得到文字所具有的物體性以及重量,許多鉛字與鑄造鉛字的銅模、存放鉛字的空間,都被用來作為別的更有效率的用途。而大日本印刷從2005年開始,以「秀英體平成大改刻」為名,花了整整七年的時間重新將數套字型進行百年改刻,維持原本流利凜然的筆脈,融入當代平面設計師的意見,進行可以再戰百年的調整。

在改刻的同時,也進行了數位化的浩大工程。現在已經有約20套的秀英體字型,可以讓Adobe Creative Cloud的會員使用。在這樣的脈絡之下,《活版印刷三日月堂》的台灣版,與秀英體相遇了。

我們選用的四號粗體字,多用於標題與醒目的標示,傳達一種剛健的感覺。字級大小全部固定為鉛字的號數,這本書的封面是插畫家蛋妹的作品,鉛字與星辰一起灑落的意象相當溫柔,書名搭配這套字體顯得很互補。用紙是比較吸色的大亞威尼斯,色彩在紙上呈現低飽和度。書名燙銀則是想要重現將融化的鉛倒在鑄字銅膜中的感覺。

《活版印刷三日月堂 第一部:星子的書籤》由四篇短篇連作組成,是講述人如何由過去的事物得到面對現在的力量,並願意踏出腳步向前邁進的故事。我們總會害怕重新翻開過去的日記,因為羞於面對曾經不成熟的自己。於是將記憶封印,筆直向前注視。然而,正因為有不成熟的自己,我們才能來到現在這個地方,與人相遇、發展關係。

無論是鉛字、字體還是人生,或許都需要一本小說來溫柔地輕撫與整理吧。

 

(關於字體的知識,近年已有許多組織及出版品加以著墨,如有需要請自行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