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川一本道】竹中直人・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

品味該有多奇怪,才會在「最喜歡的日本演員」這題填上竹中直人呢?在追迷日本影劇的那段日子,不知不覺中我竟慢慢在意起這個演員,對他展示出來的那種特殊氣質難以自拔。《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這樣的書名,除了是他的表演論,或許也是人生哲學。

我曾因為上野樹里而瘋狂喜愛《交響情人夢》這部劇。但平心而論這部劇之所以成功,其實是在於竹中直人。竹中直人對野田妹與千秋學長彈奏出來的音樂所給予的臉部回饋,那包含了對眼前音樂的高度投入、對早慧才能的鋒芒畢露的訝異以及對兩人關係性的若有所思。兩人音樂演奏裡面的「戲」,終究是必須由竹中直人來詮釋。他聽得聚精會神、瞪大雙眼,不斷深呼吸以求穩住情緒的演技,令我為之著迷。

一路看下來,他一直反覆搬演的角色都是《無能的人》,這是他首次執導並親自演繹的改編電影,描寫有才無運落魄漫畫家柘植義春的人生明暗。或許這也是某種他對人生的看法,不管是《我們來跳舞》中人緣不佳的醜男、《武士美食家》裡窩窩囊囊,只敢在幻想中化身為武士,話破世間不平的退休男子。又或者是《飛特族買個家》中那個在經濟成長期勞碌命苦,卻在進入資訊社會後被邊緣化而無能融入的上班族……。

「無能」形象如此貼切,讓人忍不住懷疑他總是本色出演。他在《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書中自述:「我一直都是這樣,一遇到困難,馬上就變得怯懦;無論是上電視,還是在綜藝節目成為受歡迎的一號人物,我始終沒自信。因為缺乏自信的我一向只能藉由做些奇怪舉動,模糊化真實的自己;藉由做些奇怪的事,擺脫過於害羞的自己;雖然自己也覺得這麼做,一點也不有趣,卻能逗大家笑。我很喜歡這樣子,卻也深感不安,所以森崎導演那句『照你原本的樣子演就行了』讓我無比歡喜。」

演員是什麼?人生是什麼?竹中直人年屆六十寫就的這本書,回顧他從多摩美術大學習藝開始,經過八〇年代次文化野蠻生長的粗放田地,一步步拓寬表演的維度,進軍電視、電影圈,成為日本演藝圈特異存在的過程。他說:「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一定要回答問題,不能迷惘、猶疑,而且一定要做出點什麼才行,其實我覺得做不出來的事也有其豐富之處。我討厭什麼『來做件最棒的工作吧!』之類的話,既然如此,那就連最差勁的工作也做啊。」

八〇年代是價值倒錯的時代,隨著日本在全世界地位的抬頭,娛樂產業也瘋狂開疆闢土,賺取時代紅利。以搞笑藝人出道的竹中直人,為了獲得更多曝光機會,「連最差勁的工作也做」,沒有人知道哪個創意能爆紅,只能大量輸出,加快試錯的速度……這模式聽起來很熟悉不是?八〇年代沒有優雅上位的人,大家都是從泥地裡滾起來的。「邊笑邊生氣的人」逗笑了觀眾,吸引了業界人士的關注,名導周防正行的青睞進一步帶動了他的聲勢,主演大河劇《秀吉》讓他確立了自己在娛樂圈的地位。他的秀吉演得太好,在社會因阪神大地震、地下鐵毒氣事件而動盪不安的隔年,底層翻身的發達故事為人民失落的內心注入大量元氣,創下超30%的收視率。

闖蕩娛樂圈超過四十年,竹中直人認為演員的工作就是「去拍攝現場」,因為:「要是不被導演關愛的話,演員無法出現在螢幕上;正因為被導演關愛著,感受到他的眼神,演員才能無意識地表演。」這樣的發言很像他,一個始終對外在條件感到自卑,但其實擁有孤高靈魂品質的「無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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