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繁複的創造工序看見事物本質與人生的答案;不為懷舊而寫——小説《活版印刷三日月堂》

 手沖咖啡、精釀啤酒、黑膠唱片、卡式錄音帶、古著時尚、珍本古籍……以及《活版印刷三日月堂》所觸及的主題:活版印刷,這些無視現世「快還要更快」的呼喚,看起來有點過時、有點老掉牙的物事,在這幾年席捲了青年朋友的感官視界,令人趨之若鶩。
 它們是一種如發燒般起落有時、名為「小確幸」的流行現象嗎?或者,在緩慢與「厚工」大費周章的製作過程中,蘊藏了哪些更為本質性、足以為現代給出一個提醒的屬性呢?活版印刷的魅力呼喚著人們不斷前來探索、感受、體驗,故事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以現代為背景的活版印刷職人小說

《活版印刷三日月堂》這套作品,如書名所明示的,主題圍繞在活版印刷這種似乎落後於時代的印刷技術上。如果讀過《古騰堡的學徒》,那故事是發生在鉛字與活版印刷還是一種創新科技的時代。無論在哪個時代,創新總被視為異端,捍衛創新發展的人,也通常難以預見到自己所捍衛的東西,對於文明的演進來說有多麼至關重大。正因為讀者能站在後見之明的角度來讀,才覺得無比感動。

而《活版印刷三日月堂》則將故事的舞台設定在現代,與古騰堡的時代差了五百年。在這本書的時代(=讀者身處的時代)中,鉛字與活版印刷,已經是陳舊得需要以公部門的力量來協助保存的文化資產了。電腦的興起與普及做為領頭,快速、便利又便宜的現代印刷毫無懸念地取代了活版印刷。在淘汰舊事物上,時代是最好的藉口,時代改變了、轉型了,那麼也就不再需要你了。

聽起來,作者好像要訴諸懷舊,來講一系列很有《幸福的三丁目》味道的故事,但並非全然如此。故事中擔任穿針引線角色的活版手藝人月野弓子,繼承了祖父遺留的活版印刷工廠,看似老派的背景,面對的卻完全是每個委託人很現世的煩惱:

〈世界是一座森林〉:獨自拉拔孩子長大的單親媽媽,在兒子即將前往遠方挑戰自己的未來時,突然感到揮之不去的無邊寂寞。在面向未來躍躍欲試就要展翅高飛的兒子啟程之前,她想起為兒子取名字的過往……

〈八月的杯墊〉:經營伯父留下來的咖啡店的青年,時不時感到自己與這家店格格不入,只是伯父的替身。喜歡俳句的他,想要做出改變,摸索屬於自己的風格,想起了大學那場充滿遺憾的戀情……

〈星子的書籤〉:以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為主題的學園祭,文藝部的少女與老師,各自在文字的銀河下,掉進了過去的記憶……

〈獨一無二的鉛字〉:即將結婚的圖書館員,煩惱著自己能否坦然面對未知,憑著手上僅有的三顆鉛字,追尋先祖在戰火中燒失的鑄字行,也藉此確認自己飄浮不定的心意……

 

 

文字、語言作為日常的部件

四篇關於文字、關於語言的故事,委託人身懷著柴米油鹽般的日常小煩惱,來到三日月堂,與「過去的」活版印刷相遇,油墨的味道、紙張的觸感、吸引著他們向自己「過去的」的記憶回望,最後從中找到「現在的」答案。

「過往的事物守護著我們,又像這樣把我們推向新的人生舞台。」本書末篇〈獨一無二的鉛字〉中,登場人物如此感嘆。安定他們心意、讓他們能堅定面對未來的,是文字與語言。這才是作者透過這本書最想要傳達給讀者的意念。

文字具有救贖人心的力量,同時也有毀滅世界的潛力,端看人如何使用它。現代社會許多事件,幾乎都透過網路來擴散,而網路是一個只有文字的世界,使用者看不見彼此的臉與心,因此,文字代表的可以不是自己,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性好作弄的惡魔。到頭來,已經分不清楚是人在驅使語言,還是人被語言驅使了。

以現代眼光看起來,活版印刷有點過時,它活躍於一切都還很緩慢的時代。無論油墨或紙張都如此珍稀,印刷前總得反覆確認自己的心意,非得找出獨一無二的那組字詞不可。這種珍而重之的姿態,又像是剛習字的孩童,認真刻下每一筆每一劃的樣子。讀者在《活版印刷三日月堂》中讀到的,其實是自己曾經如此珍惜文字的身影。

 

創作本書的契機來自社群網站

《達文西》雜誌電子版日前專訪了作者星緒早苗,聊了才剛熱騰騰上市,且與《大人的科學》雜誌跨界合作的第三部〈庭院的相簿〉。星緒老師談到自己創作這套故事的契機,其實是來自社群網站。她長年在Twitter上創作發表的「140字小說」,受到許多年輕朋友的喜愛,活版印刷工房「九ポ堂」的年輕店主酒井草平先生,便動念促成這套作品的實體化,他們共同構思,將「140字小說」印成名片大小的卡片,做出有如精緻工藝品般的質感來。

星緒早苗出身文學世家,父親小鷹信光是著名翻譯家,也是將美國冷硬派推理小說引進日本的先驅者。星緒早苗從小在書本中長大,經常出入製本印刷場所觀摩,她說她當時非常震撼,原來書本就是由一顆一顆鉛字這樣的「部件」開始,慢慢「組合」而成的。

這幾年活版印刷成為復古時尚的一環,人們出於懷舊而前來追尋活版印刷所特有的溫潤手感,但是讀者一定能夠感受到,作者不是出於懷舊而寫出這一篇篇故事,而是想要呈現生活在平靜日常中的人們,其實無論誰都有想要傳達的意念,因此無論誰也離不開印刷、語言與文字。

 

 

愛書人口耳相傳的地下暢銷書

這樣一本題材有點低調的小說(看到書名卻想像不出活版印刷為何物的大有人在),也以有點低調的方式與讀者相遇。《活版印刷三日月堂》最初以文庫本登場,在出版社的規劃中並不像精裝單行本那樣,能大張旗鼓地在各種媒體上打廣告行銷。但這本書卻靜悄悄地在愛書人口耳相傳之下賣出了成績,感動的浪潮催促出版社不斷再刷,銷量突破了十五萬本。神樂坂的海鷗書店(かもめブックス)也以這本書為中心,推出了以文字為主題的書展。

「靜岡書店大獎」也將本書選為「最渴望影視化的文庫本」,讓讀者好生期待整片鉛字牆出現在螢幕上的震撼力,以及印刷機運作時彷彿整個世界都以一種全新速度重新轉動的特殊氛圍。

《活版印刷三日月堂》這套作品,是不是復古時尚流行潮流的一部分呢?或者,它帶著這股風潮往前多走了一步,就像現在許多人生活已缺少不了手沖咖啡器材與烘焙咖啡豆的香氣一樣。要不了多久,以不同形式將語言文字活用創新的時代或許會到來吧,若讀者能繼續掂量文字和語言的重量、珍惜它的存在。

(文.柳橋編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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