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之細道的另一頭,是難解未明的記憶

 

奥之細道的另一頭,是難解未明的記憶

關於高橋克彥「記憶三部作」

 

 

「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宮崎駿電影《神隱少女》中的台詞,一語道盡了記憶的奧妙。無論是誰,都有幾個珍貴的回憶,不容他人隨意侵犯。那是支撐現下的自己繼續平穩過活的支柱。

 

但人的記憶力真的可靠嗎?美好的記憶實際上沾染著斑斑血跡……以為是一如既往的生活現場,其實埋葬著充滿怨念的歷史。人們總會在無意識中竄改、美化記憶。經過二十年、三十年,在以為自己已然忘卻的時刻,某樣物件無意中觸動了開關,大腦開始翻箱倒櫃,終於掀起了記憶的蓋子。

 

此時現身的,會是甘美的溫暖鄉愁,還是陰慘的魑魅魍魎?與記憶正面對決的自己,是否意識到,這很有可能顛覆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存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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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尾芭蕉的《奧之細道》濃縮了該時代人對東北鄉野的印象:自己足下的路愈來愈細,愈走愈窄,卻又不斷往前延伸,最後變成宛如穿過針孔的羊腸小徑。奧之細道彷彿通往異世界,充滿了恐怖與神祕,同時也充滿了某種令人懷念的氣味。置身其中,就如同遊走於民俗學家柳田國男所說的「日常與非日常」(ハレとケ)之間。沒錯,這片大地也是《遠野物語》的舞台。

 

出身怪談原鄉陸奧大地(日本東北地方)的高橋克彥,以「浮世繪三部作」奠定文壇地位,讓人折服於他博學強記與衍化虛構的實力。而構思多年的「記憶三部作」,更凝結了他跨類型的創作實力,彷彿與柳田國男《遠野物語》遙遙對寫,收集現代鄉野的怪談斷片,描繪記憶與人們內心交織出的曖昧性,加入時間的不定向流動為因子,呈現記憶的諸般面貌與扭曲的人性諸相。

 

由於出道甚早,本地讀者對高橋克彥這位活躍於九〇年代初期的作家認識不多,他的名字多半出現於替其他作家幫襯推薦的欄位,這次「記憶三部作」是高橋克彥作品第一次以繁體中文的面貌與讀者見面。

 

一九九二年的直木獎決選,高橋克彥的《緋紅的記憶》打敗了同時入圍的宮部美幸等作家,奪得獎項。評審陳舜臣提到這個寫作計畫所面臨的挑戰:「以同一主題貫徹全書的作品集,容易落入俗套,也可能令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不安,我要對作者勇於挑戰的姿態表達敬意。」平岩弓枝更說「如果出了點差錯,會讓人感覺作者只是在賣弄才能……」

 

評審五木寬之給予肯定:「他已經是確立了自我風格的小說家了。這樣的小說家想要拿獎,必得表現出一種開拓新天地的野心,而他成功地跨越了這樣的難關。在摩登現代的文風底層,透露著某種繩文時代的黏膩感,這已無關資質,是作家卓越的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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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東日本大地震重創東北,原本即熱情投入地方文化振興的高橋克彥,與文友們一同以怪談與文學參與人心的重建。怪談雜誌《幽》總編輯東雅夫認為怪談是「聯繫死者與生者的文學藝術,也是安魂與慰靈的文學藝術」。高橋克彥把記憶寫成了奧之細道另一頭的異世界,它聯繫的,正是每個人忘卻已久的心象風景。在風險災變與人類切膚共處的今日,雖說文學無用論終究得要佔上風,「記憶三部作」或許能讓讀者在森羅萬象的故事中找到自己的鏡像,這也可以算是夏夜晚風的消暑樂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