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森安治|03

1971年,花森安治接受《週刊朝日》採訪,作出如下的證言:

 

「我毫無疑問地犯下了戰爭罪。若讓我提出辯解的話,因為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被騙了。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可以脫罪。從今以後絕對不再被騙,並努力讓更多人也能不被欺瞞。我認為抱著這股決心與使命的自己,至少可以得到被緩刑的機會。」

 

馬場真人(馬場マコト)所著的評傳《花森安治的青春》中,提到「這恐怕是花森安治一生所犯下的唯一一次錯誤。」踏上滿州的土地,卻因結核病驗退返回日本。不過休養了幾個月之後,戰爭再次找上他。

 

「奢侈是大敵!」
「說什麼不夠不夠,是你下的功夫還不夠!」
「什麼都不想要,在全面勝利之前!」

 

進入皇民化時期之後,全民皆兵,民間物資缺乏。1941年,戰爭進入白熱化,花森安治在友人的邀請之下,加入右翼政治團體大政翼贊會的宣傳部門,由他親手創造出了包括上列標語在內的許多政治宣傳,煽動人民效忠天皇,將無數青年子弟送上戰場(大多數有去無回)。

 

 

傳奇編輯人花森安治在戰後完全避談這段經歷,直到很後來,生命逐漸走向凋零,他才開始在不同場合談起自己這段過去。

 

唐澤壽明漫長的演員生涯,曾二次演出犯下戰爭罪,在戰後重啟第二人生的角色。第一次他演的,是山崎豐子原著《不毛地帶》中,身為大本營參謀的主角壱岐正。天皇承認敗戰的那一天,他在滿州原本要舉槍自盡,卻遭到同袍的阻止,告訴他:「你必須活下來,成為歷史的證人,這才是從今以後你的使命所在。」

 

而在NHK晨間劇《大姊當家》中,他飾演以花森安治為範本的創作角色花山伊佐次。花山,或者說花森,是如何面對他自己犯下的戰爭罪行呢?我們知道,當大橋鎮子來找他擔任總編輯,一起創辦《生活手帖》雜誌時,他是有掙扎的。他站在一片因為空襲而有如廢墟般的焦土上,有如大夢初醒般察覺到自己犯下了多麼難以饒恕的罪過時,被大橋鎮子的話語所打動了。

 

「我一直在想戰敗到底意味著什麼。當你想學什麼就可以去學,想知道什麼就能信手捻來,我想敗戰應該就是表示進入了這樣的時代吧。我不懂的事、想了解的事、想學習的事,我想要好好研究,然後將這些內容出版。大我五歲的人跟小我五歲的人,我認為她們應該也都有相同的想法。因為這場打了超過五年的戰爭,奪走了我們女性對生活所有的想望。所以我認為這個出版計畫一定會成功,請協助我成為有錢人,拜託你了花森先生。」

 

這個文案高手、又能同時操刀插畫與設計的天才編輯人花森安治,之所以放棄了較為安定的廣告公司邀約,選擇與大橋鎮子一家一起從零開始做雜誌的原因,應該就是出於他深深的贖罪之心吧。

 

 

花森安治與大橋鎮子來到御茶之水站附近,看著復活大教堂週邊喧鬧的黑市。遠遠傳進他們耳裡的,是一些仍無法接受戰敗的人,唱著〈赤旗〉:

 

「將赤旗高高舉起/在影子下視死如歸/膽小鬼滾一邊去吧/我們要守護赤旗」

 

花森安治有感而發。

 

「戰爭結束之後最大的改變,在我看來就是平底鍋。這種東西在前陣子根本不可能存在。對國家來說,比起餐桌上的料理,更重要的是大砲,是戰車,他們甚至就這樣把每個家庭的平底鍋都奪走了。現在人們把戰爭武器的碎屑收集起來,重新做成平底鍋,就連沒有進過廚房的我,看著它們高掛成一排,反射著夕陽的光輝,內心也覺得蠢蠢欲動。我們應該守護的,就是這樣的平底鍋。每一個人應該高舉的不是赤旗,而是平底鍋啊。」

 

「戰爭結束的八月十五日那天,我一個人走在街上,想著從今以後的人生到底該怎麼打算。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走累了在上野的樹林坐下來休息,望向日暮里的方向時,家家戶戶都點起了電燈,實在是美極了。戰爭的時候連開燈都得要管制。而那天大家不約而同點起了燈,在燈光下大家用平底鍋烹飪晚餐。男人們自顧自地發動了戰爭,把整個國家弄得亂七八糟,我認為接下來我們必須為了女人,發自內心地贖罪。」

 

「我想要做一本雜誌,能讓這個世界不再發生那麼駭人的戰爭,你覺得如何呢?」

 

創刊三十年後,發行部數來到九十萬冊的《生活手帖》雜誌,就是花森安治緩刑期間最重要的贖罪事業。他最終還是回到他原初的關懷,也就是平塚雷鳥教會他的,對女性存在與尊嚴的肯認。

 


1971獲得讀賣文學獎的作品《一銭五厘の旗》

 

 

(參考書:《花森安治の青春》、《花森安治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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